第1022章 暗之河

一炷香烧完的时候，林舟睁开了眼。

洞厅里安静得过分，连滴水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凌雪靠在岩壁上睡着了，头歪向一边，呼吸均匀。王根生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，背贴着岩壁，胸膛缓慢起伏。老周躺在原地，面色比刚才好了些，嘴唇不再那么干裂。

张奎蹲在洞口，脊背绷着，像一尊石雕。

林舟起身，腰侧的伤牵了一下，不算疼，但提醒他这东西还在。他走过去，在张奎旁边蹲下。

外面什么情况？

安静。张奎压低声音。没听到脚步声，也没看到火把光。但我觉得不对劲。

怎么不对？

太安静了。张奎皱眉。第二批增援到了之后，坡顶那边应该有动静——调动人马、重新布防、商量对策。但什么都没有。连说话声都听不到。

林舟没说话，侧耳听了听。确实安静。不是那种人走了的安静，是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的安静。

他们在等。

等什么？

等天黑。林舟说。荒林里夜间视野受限，他们不敢贸然进矿道搜查，但可以在外围布灯设卡。等天色一暗，他们的优势就回来了。

张奎啧了一声。那我们还在这儿坐着？

不坐也得等老周醒。林舟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。他要是再昏着，背着走不了多远。

你能解他的穴？

能。但需要他配合运气冲关。他现在这个状态，解了也白解，还得再昏一阵。

张奎沉默了一会儿。那你的意思是——

等。但不是干等。林舟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我去里面探路。你守着洞口，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我。

一个人？

两个人目标太大。而且你们留在这儿，万一我回不来，至少有人能做决定。

张奎想说什么，但咽回去了。他知道林舟说的做决定是什么意思——万一他被巡防队抓了或者折在里面，剩下的人不能傻等，得自己找出路。

半个时辰。张奎伸出三根手指，又收回一根。两刻钟。不回来我们就进去找你。

林舟看了他一眼，没答应也没拒绝，转身走进了矿道深处。

支巷比主巷道更难走。顶部低矮的地方需要弯腰，地面坑洼不平，偶尔还有塌落的碎石挡路。他走得很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脚，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
走了约莫五十步，支巷开始向下倾斜。空气变得更潮湿，滴水声也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续的细流声。岩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少，取而代之的是天然形成的石纹和水渍痕迹。这说明矿道到了这里已经超出了当年人工开采的范围，是自然形成的溶洞结构。

再往前走了二十多步，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反光。

不是火把光，不是月光，是一种水面反射的幽暗光泽。林舟放慢脚步，贴着岩壁往前挪。拐过一个弯之后，眼前的空间突然扩大——支巷的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洞室，地面中央有一条暗河，宽约丈余，水流不急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。

暗河从洞室的一侧流入，从另一侧流出，消失在岩壁的缝隙中。河水颜色很深，看不出深浅，但流动的速度很均匀，说明下游没有堵塞。

林舟蹲在岸边，伸手探了探水温。冰凉刺骨，但水质清澈，能隐约看到水底的卵石。

这条暗河连通着外面的水系。矿道建在荒林边缘的山体里，地下暗河多半是山间溪流渗入地下形成的。如果能顺着暗河找到出口，就可以绕过巡防队在地面上的所有布防。

问题是，不知道出口在哪里，也不知道距离有多远。在水下行走需要闭气，而他们对这条暗河一无所知。

林舟在岸边坐了一会儿，观察水流的方向和速度。暗河从右向左流，也就是说，右侧是上游，左侧是下游。他们所在的位置大致是南北走向的矿道，暗河在这里拐了个弯，流向应该是偏向西南。

西南方向出荒林，正好是丘陵地带。

他站起来，沿着暗河的边缘往上游走了十几步，发现水面变宽了一些，流速也稍微快了。往下游走，水面收窄，但深度似乎增加了。

没有工具，没有绳索，没有浮具。想靠这条暗河逃生，风险极大。但如果等到天黑，巡防队在外围布好灯阵，他们连矿道口都出不去。

林舟最后看了一眼幽暗的水面，转身往回走。

回到洞厅的时候，凌雪已经醒了，正跪在老周身边，用手帕蘸了洞壁渗出的水给他擦脸。王根生也醒了，靠在岩壁上揉太阳穴。张奎还蹲在洞口，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。

有路？他问。

有条暗河。林舟在众人面前蹲下，用指尖在地上画了条线。矿道深处有个洞室，里面有地下水道，流向西南。顺着走应该能出荒林。

应该？凌雪停下擦脸的动作，抬头看他。

没有百分百确定的事。林舟说。但我判断出口在西南方向的丘陵区。那里地势起伏大，地下水位浅，暗河容易露出地表。

下水？王根生的声音有点哑。不知道深浅，不知道长度，不知道出口在哪儿。这不是赌命吗？

比等在这里被瓮中捉鳖强。

万一出口在地下深处呢？万一暗河有岔道呢？万一——

没有万一。林舟打断他。每一条都有应对的办法。出口深就找别的出路。有岔道就选水流大的那条。最重要的是，这条路不需要跟巡防队正面碰上。

洞厅里安静了几息。

老周什么时候能醒？凌雪问。

再等等。林舟看了眼老周的面容。他脸色比刚才好多了，气血在恢复。再有一炷香的工夫，我试着解他的穴。

天黑之前能走？张奎问。

必须天黑之前走。林舟说。暗河里什么都看不见，越黑越好。等巡防队在外面点起火把，光线会从矿道口渗进来，反而影响视线。

等一下。凌雪皱眉。你说暗河里什么都看不见，那怎么走？摸着岩壁？万一岩壁断了呢？

不用摸岩壁。林舟说。跟着水流走。暗河的水流方向是固定的，只要不逆流，就不会迷路。

可是闭气能撑多久？这次是王根生问的。水下行走，一口气不够的话——

不用全程闭气。林舟摇了摇头。暗河不是完全封闭的。每隔一段距离，顶部会有缝隙或者空洞，能换气。只要跟着水流找空隙就行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不像在猜测，倒像是有经验。但没人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——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。

老周醒了之后，我们先去暗河边看看。林舟做了决定。实地看了再说。如果暗河确实能走，就走。如果不行，再想别的办法。

别的办法是什么？张奎问。

矿道往南应该还有出口。就算没有人工开凿的口子，塌方的地方也会有缝隙。实在不行就挖。

他说的时候语气很淡，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在山体里挖出路来意味着什么——没有工具，没有支撑材料，塌方的风险随时悬在头顶。

先去看暗河。凌雪说。

林舟点头。

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，洞厅里的气氛比之前松弛了一些。不是因为安全了，而是因为有了方向。哪怕那个方向充满未知，也比坐在这里等死要好。

老周的眼皮动了动。

林舟立刻凑过去，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，感受脉搏的跳动。比刚才有力了，节奏也稳了。

要醒了。他说。

果然，几息之后，老周的眼睫颤动了几下，慢慢睁开了。

他的眼神先是涣散，然后聚焦，最后落在林舟脸上。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
别急着起来。林舟按住他的肩膀。你被震晕了，需要缓一缓。

老周试着动了动脖子，眉头皱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松。多久了？

从坡顶到现在，大概半个时辰。林舟说。外面的情况变了。统领没追，但第二批增援到了。他们应该正在重新布防。

老周闭了闭眼，消化这个信息。然后他试着撑着岩壁坐起来，林舟和王根生一起帮他。坐稳之后，他环顾了一圈洞厅，目光最后停在林舟脸上。

我们有多少时间？

天黑之前必须动身。林舟说。我找到了一条暗河，可能是出路。但你需要先恢复体力。

老周点点头，没废话。他靠在岩壁上，深呼吸了几次，然后开始活动四肢。动作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扎实，像是在测试身体的每一个部件还能不能用。

能走吗？林舟问。

老周站起来，腿晃了一下，但站稳了。不轻松，但能走。

好。那我们先去暗河边看看。

林舟在前，其他人跟上。老周走在中间，王根生搀着他，走得不快但没掉队。凌雪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手帕，指节发白。张奎断后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。

回到暗河边的时候，洞室里的景象和林舟刚才看到的一样——黑色的水面，均匀的水流，幽暗的反光。但这一次，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这条路的模样。

老周蹲在岸边看了很久。

水不深。他说。但下面有暗流。走的时候不能贴底，得保持在中层。

你怎么知道？王根生问。

老周没回答，只是又看了一会儿水面，然后站起来。能走。但需要一个人在前面探路，后面的人跟着。

我来探。林舟说。

你腰上有伤。

不影响水下动作。
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没争。那你走最前面。我跟在你后面，有问题我来处理。

林舟想了想，点头。

凌雪跟在我后面。老周继续安排。根生断后，看着后面有没有岔道。张奎在中间，负责传递信号。

什么信号？张奎问。

我敲两下岩壁就是停。三下就是加速。连续急促的就是有危险，全员后退。

安排完了，洞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现在走？凌雪的声音有点紧。

现在走。林舟说。

他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，撩了一些在脸上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整个人滑入了暗河之中。

水面没过头顶的瞬间，黑暗彻底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