层城书社 小说推荐 · 最新章节 阅读历史

小满(年上)

作者:二十四节气
18px

所有的难忘,都发生在夏天。

沉确小时候最盼暑假。

过年也盼,却没有那么盼。年太短,新衣服才穿过几次,压岁钱还没有数明白,大人便开始走亲戚。东家吃一顿,西家坐一会儿,好不容易热闹起来,又到了该走的时候。

只有暑假是长的。

学校一放假,爸爸妈妈就会回来接她。沉确收好衣服和书包,跟着他们去做工的地方住上一阵。那里没有溪,也没有山,房子一排挨着一排,白天机器响,人说话也要把嗓门抬高。大人上班的时候不放心她在外面跑,有时便把她锁在屋里。窗户开着,她趴在窗边同楼下的小孩说话,等到父母回来,才像一条被解开绳子的小狗,转眼便蹿得没影。

她还在那里认识了几个小伙伴,名字早已记不全了。分别的时候,大家总说明年暑假还在这里见。小孩子说起明年,像说明天一样容易。

那年,她七岁。

暑假,爸爸妈妈果然回来了。

只是这一次,他们没有带她去往常住的地方,而是去了外公外婆家。

皖南,那几天热得厉害。外公外婆也才从地里回来,正是农忙时节,堂屋的墙角堆着锄头和箩筐。外婆见了她,高兴得先亲了她几口,又进屋找出一只甜瓜,浸到井水里。

对爸爸,外公外婆却没有多少话。

吃饭时,大家都闷着头。外婆偶尔问一句,妈妈答一句,爸爸坐在桌子另一头,吃得很慢。沉确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也觉出了一点不对,却说不出是什么。她只当大人赶路累了。吃完饭,她就自己端着碗去灶房。外婆跟进来,把碗从她手里拿走,说小孩子不要碰,出去玩。

她立即就高兴了,转身跑出去,很快将饭桌上的沉默忘得干干净净。

那晚,她睡在靠墙的小床上。窗外的虫叫一阵高过一阵,蚊帐里闷热,她睡得不安稳,翻了个身,被堂屋里的声音吵醒了。

最先听见的是外婆。

外婆平日说话便响,那一晚更响,压低了仍能穿过门板。她骂妈妈不听话,当初不该嫁,嫁得那么远,如今生意出了事,欠下债,又一家三口回来,叫人怎么想。

妈妈起先没有说话。后来外婆越说越重,她才忽然开口,说生意是两个人一起做的,怎么能全怪在他一个人头上,又说难道她嫁出去以后,娘家就不能再回了。

外婆听见这句,更加生气。

“谁不让你回了?”她声音一下抖起来,“我是心疼你,你倒拿这种话来剜我的心!”

沉确躺在蚊帐里,睁着眼睛看墙。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映出几道淡白。

过了一会儿,外公在堂屋里说:“好了好了。小满睡觉呢,这么大声,把她吵醒怎么办?”

外面慢慢静下来。

沉确赶紧闭上眼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轻轻推门进来。床沿往下沉了一点。那个人替她掖好薄被,又俯下身,在她脸上亲了一下。

沉确不知道那晚亲她的人是谁。

她本来想睁眼看一看,眼皮却越来越沉,后来便真的睡着了。

第二天谁也没有再提起夜里的事。

外婆照常天不亮便下田,回来时裤脚沾着泥,外公坐在门槛上磨镰刀,磨石上浇过水,发出一声又一声钝响。妈妈帮着晒豆子、洗衣裳,爸爸有时出去,傍晚再回来。

沉确仍旧只是小孩子。大人的难处悬在屋梁上,她看不见,也够不着。她只知道爸爸妈妈都在。

这是第一次,他们不必天一亮就出门,也没有把她锁在屋中。她早晨睁开眼能看见妈妈,跑出去一圈,回来还能看见爸爸。有时什么也不做,一家三口只坐在门前吃西瓜,她也觉得一天好得不得了。

她因此过了一个很快活的暑假。

爸爸带她去溪里摸虾。溪水只到她的小腿,石头上长着青苔,踩上去很滑。爸爸叫她慢一点,她偏偏要抢在前头,弯着腰在石缝里乱摸,摸了半天,只摸出两只小螃蟹和一枚被水冲得发白的玻璃珠。

她把玻璃珠攥在手心里,认定那是宝石。妈妈说不是,她不信,拿回去给爸爸看。爸爸正在数竹篓里的小鱼,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,说这么大的宝石,小满以后可以买一座房子。

她听得两眼发亮,忙问能不能买三座,一座给爸爸,一座给妈妈,还有一座给自己。

爸爸笑起来。

沉确也会跟着附近的孩子一起玩。爸爸替她削了一根细竹竿,她便像模像样地蹲在溪边钓鱼,和小伙伴们比赛,看谁钓得多。

她还挖蚯蚓,把湿漉漉的一团泥捧回家,吓得妈妈往后退了一步。

有一回,她爬到树上捉鸟,脚下一滑,摔下来擦破了腿。结果伤还没有好,她又偷偷跟着人下河游泳。浅处的水被日头晒得温热,越往中间越凉。她其实不会游,只会两只手胡乱扑腾,脚还时时踩着河底,却觉得自己已经横渡过很宽的一条江。

最后被路过的人发现了,一群孩子都被赶回了家。个个都挨了一顿父母的打。

可哭是哭了,第二天仍旧照常往外跑。到了吃饭的时候,沉确又挨挨蹭蹭地贴到妈妈身边,好像前一天挨打的不是她。

妈妈说她是小混蛋。

她听了只傻傻地笑,低头扒饭,饭后躺在凉席上睡得四仰八叉,脸颊上还留着泪干后的白印。爸爸从她身旁经过,拿蒲扇替她扇了半晌。

那是她小时候过得最快活的一个暑假。

后来许多年,她想起这个暑假,总觉得自己当时的快乐有些不好。大人正在发愁,爸爸妈妈失了生意,欠债讨债,连去处都没有,她却因为他们不得不留下,偷偷盼望这样的日子再长一点。

可她那时只有七岁。

七岁的沉确并不懂得什么叫走投无路。她以为日子不过是这样:饭少一点没有关系,衣服旧一点也没有关系,只要晚上睡觉以前,爸爸妈妈都在屋里,便没有什么真正不好的事。

暑假过了大半,爸爸先走了。

他说出去办点事,很快回来。临走前,他蹲下来摸了摸沉确的脸。大人的手掌粗糙,拇指在她脸颊上擦了两下,问她在家能不能听话。

她点头,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爸爸还是说:“很快。”

她不大信。爸爸走后的头几天,她明显安静下来,溪也不去了,树也不爬了,每天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,便跑出去看。看见不是爸爸,又慢吞吞地回来。

不过妈妈还在。

晚上她往妈妈怀里挤,白天跟着妈妈去地里。她坐在田埂上,用草茎编一只歪歪扭扭的蚱蜢。她安慰自己,至少妈妈还在。

大约过了一个星期,她看见妈妈在数钱。

钱不多,有新有旧,摊在桌面上。妈妈低着头,数完一遍,又重新数了一遍,最后按照面额理整齐,分成两份,一份包起来,一份放进随身的小布包里。

沉确站在门边,没有进去。

她很早就知道大人数钱意味着什么。每次爸爸妈妈要走以前,总要这样数一回。哪些留给家里,哪些带在路上,大人们再为多一点少一点推让几句。钱数清了,行李便该收拾了。

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悄悄跑开。

那天下午,她故意把外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碰到了地上。外婆让她捡,她偏不捡,赤着脚跑进刚翻过的泥地里,把两只脚踩得全是泥。

那几天都这样调皮。叫她吃饭,她偏要等人找过去,不许她往远处跑,她一整日都不见踪影,衣服刚换干净,不一会儿便滚得全是泥。她好像忽然有了用不完的力气,一件事还没有闹完,便又闯出另一件祸来。

妈妈把她叫回来,她低着头站在屋檐下,心里等着挨打。

妈妈却没有打她。

她只是拿湿毛巾把沉确的脚擦干净,问:“这几天怎么回事?”

沉确不说话。

到了晚上,她故意不肯睡。妈妈说一遍,她翻个身,说第二遍,她把眼睛闭上,过一会儿又睁开。她想,只要自己不睡,今天就不会过去。今天不过去,明天便不会来。

可是她不知道,她这样只能拖住父母的心,却拖不住时间。

三天以后,爸爸回来了。

他比走的时候更瘦,衬衣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。外公把他叫到堂屋,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。沉确蹲在门外剥莲蓬,剥出一颗便塞进嘴里。莲子有些老了,中间的芯发苦,她也没有吐。

第二天一早,爸爸妈妈收拾了东西。

外婆给他们装了些吃的,嘴上仍旧不大高兴,临了却又往包里塞了几张钱。妈妈不肯要,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还是外公说了一句“拿着吧”,妈妈才低头收下。

沉确站在一旁看着。

大人们都叫她听话。爸爸说等事情办完就回来接她,妈妈说开学以后要认真读书,不许再下河。

沉确一一答应。

乡间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,两边的稻田泛着亮光。爸爸提着箱子,妈妈背着布包,走几步便回一次头。

沉确站在外公身边,抬起手冲他们摇。

妈妈也冲她摇手,说:“回去吧。”

她说好。

起初还看得见爸爸的蓝衣服,后来只剩下两个很小的人影。乡间的路不好,拖拉机“哐哧哐哧”地响过,便扬起一层尘土,尘土落下,人影才又露出来一些。

沉确一直没有动。

直到前面的路拐了弯,爸爸妈妈彻底看不见了,她才忽然叫了一声。

没有人答应。

她突然挣开外公的手,沿着土路追了出去。

她跑得太急,一边跑一边哭,起先还能喊爸爸妈妈,后来哭得喘不上气。她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多远,也不知道自己要追到哪里。她只是觉得,再快一点,也许还能看见妈妈背上的布包,再往前一点,也许爸爸会从路那头转回来。

可路上什么也没有。

只有先前被脚步和车轮扬起的灰,还在日光下面慢慢地落。

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路边,刚长好的伤口又破了。她趴在地上哭,外公从后面追上来,把她抱起来。她在外公怀里挣扎了一阵,仍旧朝路的尽头伸着手。

外公说:“不追了。过些日子就回来了。”

她哭得听不清,也不肯信。

外公只好抱着她往回走。

回去的路上,沉确哭累了,伏在外公肩头一抽一抽地喘气。她越过他的肩膀,始终看着身后。

日头仍旧很高。稻田里有人弯腰干活,远处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,溪水照旧从石头间流过去。那两只小螃蟹早已不知钻进了哪一道石缝,她藏在枕下的玻璃珠也再没找到。

离开学还有十多天。

夏天还长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