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8章 下山卖参

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五日，周六清晨，长白山草北屯林场工棚里，曹大林比平时起得更早。今天是去县城卖参的日子，昨晚他就把那棵三十二年的四匹叶从木架上取下来，用白棉纸包好，装进了桦皮筒。那棵五十三年的五匹叶他没舍得卖，还放在老赶的木架上，用白棉纸盖着。

愣子今天也起得早，蹲在炉子边烧水，锅里的大碴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他一边添柴一边问：“曹哥，你今天去县城卖参，我跟你去行不？”

“行，正好帮我拿东西。”

愣子咧嘴笑，添柴的力气更大了。

大老赵从通铺上坐起来，揉揉眼睛：“大林，你把参卖给谁？”

“老赶叔介绍的，县城南街同仁堂，找白掌柜。”

“白掌柜那人我听说过，实在，不坑人。”大老赵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，数了数，递给曹大林，“这是二十块钱，帮我捎两瓶酒，老白干的，再买条烟，大前门的。”

“行。”

小山东也凑过来：“大林哥，帮我捎双胶鞋，四十码的。这是十五块。”

二老张也递过钱：“帮我买点胃药，县医院门口那个药店就有，胃舒平，两瓶。”

曹大林一一记在本子上。工友们都不容易，林场在山沟里，去一趟县城不容易，他正好顺路，能帮就帮。

吃完早饭，曹大林和愣子去林场门口等车。林场每周六有一辆卡车去县城拉物资，司机是老马，四十多岁，黑脸膛，爱抽烟，车上永远有一股烟味。

“老马叔，捎我俩去县城呗。”曹大林递上一根烟。

老马接过烟，夹在耳朵上：“上车吧，后厢。”

两人爬上卡车后厢。车厢里装着几桶柴油和几袋化肥，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工具。愣子找了个麻袋垫着坐，曹大林靠着车厢板站着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桦皮筒。

车开了，在山路上颠簸。愣子晕车，脸色发白，闭着眼睛不敢说话。曹大林拍着他的背：“忍忍，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”

到了县城，曹大林先带愣子去吃了碗馄饨。愣子第一次吃馄饨，三口两口就吃完了，连汤都喝了，抹抹嘴说：“曹哥，这东西好吃，比林场的饼子好吃多了。”

“等卖了参，再带你吃。”

两人沿着南街走到同仁堂。店面不大，木结构的老房子，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。曹大林推门进去，药香扑鼻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灰色中山装，戴黑框眼镜。

“同志，我找白掌柜。”

“我就是。您是……”

“草北屯林场的，老赶叔介绍我来。”

白掌柜眼睛一亮：“老赶！老哥哥还好吗？有些日子没见了。上回他托人带来的黄芪我收到了，品质不错。”

“老赶叔腿脚不太好，走路费劲，今年没怎么出山。”

“唉，年纪大了，腿脚就不行了。”白掌柜叹了口气，“您贵姓？”

“免贵姓曹，曹大林。”

“曹同志，老赶让你带啥来了？”

曹大林从怀里拿出桦皮筒，放在柜台上。白掌柜看了看桦皮筒，又看了看曹大林，眼里有了期待。

打开桦皮筒，白掌柜把参倒在白棉纸上，凑到窗口的光线下仔细看。他先看芦头，用手指摸着芦碗数，数到三十二；然后看参体，看铁线纹；再看须根，看珍珠疙瘩。看了十几分钟，他才抬起头。

“三十二年，四匹叶，品相完整，根须齐全，没有断的。好东西。上回老赶托人带来的那棵也是这个品相，是你挖的？”

“是，跟老赶叔一起进山挖的。”

“老赶带出来的徒弟，差不了。”白掌柜笑了，“这参，我出三百五。”

“三百五？”愣子在旁边插嘴，“上回不是也三百五吗？”

白掌柜看了愣子一眼，又看看曹大林：“上回的芦头是三十二个吗？”

“是，三十二个。”

“这棵也是三十二个，品相差不多，价钱当然也一样。”白掌柜很有耐心，“不过你要是还有更好的，价钱可以商量。”

曹大林心里一动，想起那棵五十三年的五匹叶，但他没说。那棵他还不想卖，想再放放。

“白掌柜，三百五行，成交。”

白掌柜从抽屉里数出三百五十块钱，十块一张的，厚厚一沓，递给曹大林。

曹大林接过钱，数了一遍，塞进内衣口袋，扣好扣子。

“曹同志，以后有货，直接送来，有多少要多少。”白掌柜递给他一张名片，“这是省城总店的地址和电话，大货可以送省城，价更高。省城那边识货的人多，出得起价。”

曹大林接过名片，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
出了同仁堂，愣子问：“曹哥，现在去哪儿？”

“先去邮局，给你嫂子汇钱。”

邮局在南街尽头，是个灰砖小楼。曹大林填了一张汇款单，给春桃汇了一百五十块。在附言栏里，他写道：“天冷了，买件棉袄。给山山买个新书包。想你们。”

汇完钱，两人去百货大楼。曹大林给大老赵买了两瓶老白干、一条大前门；给小山东买了一双四十码的胶鞋；给二老张买了两瓶胃舒平。又给自己买了一双棉手套，冬天伐木用的。愣子啥也没买，说攒着娶媳妇。

从百货大楼出来，两人去路边的馄饨摊吃了碗馄饨，这次愣子吃了两碗。

“愣子，你还想吃啥？哥请你。”

“曹哥，我想吃个烧鸡。”愣子不好意思地笑。

曹大林带他去熟食店，买了一只烧鸡，用油纸包着，愣子抱着烧鸡，一路都在笑。

下午两点，两人去约定的地点等老马的车。老马已经装好货了，车厢里堆满了东西：面粉、大米、白菜、土豆、粉条……都是林场采购的物资。两人爬上后厢，靠着货堆坐着。

车开了，愣子还在吃烧鸡，啃得满嘴是油。

“愣子，你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

“曹哥，这烧鸡真好吃。”

回到工棚，天快黑了。大老赵他们正在院子里等着，看到曹大林回来，围上来。

“大林，参卖了？”

“卖了，三百五。”

“好！”大老赵拍手。

曹大林从包里拿出两瓶老白干和一条大前门，递给大老赵：“赵哥，你的酒和烟。”

“谢谢大林！”大老赵接过东西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。

又拿出胶鞋递给小山东：“试试合脚不。”

小山东穿上新胶鞋，在院子里走了几步：“正好，谢谢大林哥！”

又拿出胃舒平递给二老张：“张叔，你的药。”

二老张接过药瓶，看看标签：“就是这个，谢谢大林。”

老赶坐在门口抽旱烟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。

夜里，大家围着炉子喝酒。大老赵喝了一口白酒，咂咂嘴：“大林，你那个山货店，打算啥时候开？”

“明年开春吧，钱还不够。”

“还差多少？”

“再攒几个月就够了。”

大老赵从怀里掏出一沓钱，数了数，递给曹大林：“这是五十块，你先拿着，不够再说。”

小山东也掏出二十块：“大林哥，这是我的。”

二老张掏出十块：“我少点，别嫌少。”

愣子掏了半天，掏出八块多零钱，不好意思地递过去：“曹哥，我就这么多了。”

曹大林看着这些皱巴巴的票子，眼睛一热：“谢谢大家，等我开了店，你们都是股东，年底分红。”

“啥股东不股东的，能帮就帮。”大老赵举起酒杯，“来，喝酒！”

“干杯！”

大家一饮而尽。

曹大林把钱收好，本子上记着：大老赵五十，小山东二十，二老张十块，愣子八块五。一共八十八块五。加上自己攒的，差不多够了。

夜里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，摸着怀里的钱，想着春桃和山山。春桃收到钱，会高兴吧。山山背新书包，会高兴吧。

他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梦里，他开了一家山货店，店面不大，但干净整洁。货架上摆着人参、鹿茸、蘑菇、木耳，都是山里收来的好东西。春桃穿着新棉袄，站在柜台后面，笑盈盈地招呼客人。山山背着新书包，趴在柜台上写作业。他坐在门口，抽着烟，看着街上的行人，心里美滋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