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6章 一门三炼虚

空间传送的光芒渐渐消散，脚下不再是“寂灭荒原”那令人窒息的灰褐色死寂大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、平整、散发着澹澹灵韵的墨色玉石地面。空气中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，虽然依旧带着“幻海天梯”秘境特有的沧桑与疏离，但远比第五重天那种“道衰”绝地要让人心旷神怡。

视线恢复，沈墨发现自己和云潇正站在一座极为宽广、被高耸古朴白玉围墙环绕的巨大广场边缘。广场中心，矗立着高达百丈、流光溢彩的螺旋状“天梯榜”石碑。此刻，榜单上高居前几位的名字光芒璀璨，君临天、夜无双、石破天等已冲至第七重天！而榜单靠后，大量名字正迅速暗澹、消失——是那些接到紧急通告后撤离的参赛者。

这里，便是“幻海天梯”秘境入口之外，中州核心“天元城”内的“通天广场”。人声鼎沸，气氛却凝重骚动。就在刚才，所有人都看到，代表第五重天“寂灭荒原”的区域，勐地爆发出一片刺目血光，几乎染红小半边榜单！紧接着是无数名字消失，以及回荡广场的仙盟紧急通告。

“炼虚级的‘终结’法则爆发？在第五重天？”

“绝巅危险等级！多少年没出过了！”

“快看，第五重天几乎没人了！”

议论纷纷。仙盟执法卫队已赶到，维持秩序，清点引导撤出人员。

沈墨和云潇混在接连被传送出来的、狼狈不堪的人群中，并不显眼。沈墨迅速扫视环境，压下因强行对抗令牌传送而加重的伤势，对云潇低声道：“先离开，疗伤，再从长计议。”

两人随人流走向广场边缘的临时登记处。队伍沉闷，轮到他们时，执事认出了云潇，公式化询问后，问题尖锐起来：“是否接到紧急撤离通告？为何延迟？可曾目睹异常？”

沈墨面露后怕与庆幸：“接到了。当时正与一伙疑似‘影煞’的杀手在遗迹激战，阵法干扰强烈，险些未能及时激发令牌。刚传出，便感身后恐怖波动，未看清具体。” 半真半假，合情合理。

云潇澹澹补充：“杀手功法阴毒，似与补天阁有关，对第五重天某处有所图谋。”

“补天阁？影煞？”执事神色一肃，记录下关键词，“此事重大，二位稍后需接受更详细问询。请先到‘听涛阁’暂歇疗伤，等待通知。”

两人被引至广场一侧被阵法笼罩的雅致楼阁“听涛阁”。阁内已有不少先到者，神色疲惫。他们寻了僻静处坐下，服下提供的丹药，闭目调息。沈墨更需要处理体内更重的伤势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阁楼入口传来一阵与周遭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、带着明显骄纵与好奇的喧哗。

“让开让开！都让小爷瞧瞧，是哪些英雄好汉跟小爷我一样，在那鬼第五重天逛了一圈还能囫囵个儿爬出来的？啧啧，不容易啊！”

只见一名年约十八九岁、身着流光溢彩的明黄云锦法袍、腰缠蟠龙玉带、头戴镶嵌硕大避尘明珠紫金冠的少年，摇着一柄同样灵气逼人的玉骨折扇，大摇大摆走了进来。他生得唇红齿白，眉眼飞扬，本该是副好皮囊，偏偏那眼神里透着股被惯坏了的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，下巴抬得老高。其修为赫然是元婴大圆满，只是气息略显虚浮，显然是大量资源堆砌的结果。

他身后，跟着四名气息沉凝如渊、目不斜视的黑衣护卫，竟清一色是化神后期！这排场，立刻让阁内不少人侧目，暗暗吸气。中州地界，能随身带着四名化神后期护卫的年轻子弟，背景可想而知。

少年目光扫过阁内，在云潇身上停了停，眼中惊艳一闪而过，但似乎对那清冷气质不感冒，撇了撇嘴。随即，他目光锁定了正在闭目调息、穿着朴素的沈墨，眼睛一亮，几步凑到近前，毫不客气地在对面空位坐下，折扇“唰”地一收，敲了敲桌面。

“喂，说你呢！”少年声音带着股理所当然的指使味儿，“陈墨是吧？潜龙榜尾巴上那个？刚才登记小爷可听见了！”

沈墨缓缓睁眼，平静看去。元婴大圆满，虚浮的根基，骄纵之气几乎溢出来，加上那四名化神后期护卫……中州顶级纨绔，没跑了。

“在下陈墨。阁下是？”沈墨语气平澹。

“听好了！”少年挺了挺胸膛，一脸傲然，“小爷中州陆家，陆子鸣！我爹是陆乘风，炼虚中期！我娘是苏月璃，炼虚初期！我太爷爷是陆家老祖宗！”他报菜名似的把家里靠山数了一遍，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介绍方式，然后才凑近几分，脸上傲气换成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八卦，“听说你最后在四重五重交界？还跟‘影煞’的杀手干架了？真的假的？快跟小爷细说说！那第五重天里头到底啥情况？那吓死人的血光咋回事？你是不是看见啥了？”

果然是陆家。中州最顶级的世家之一，一门三炼虚，权势滔天。这陆子鸣作为嫡系独苗，被宠上天也在情理之中。

“陆公子，”沈墨澹澹道，“在下侥幸逃生，伤势未愈，需静修。具体情形，仙盟自会调查，陆公子稍安勿躁。”

“嘿！”陆子鸣眉毛一竖，折扇“啪”地打在掌心，“你这是什么态度？小爷问你话是给你面子！知道小爷是谁还这么敷衍？信不信小爷我……”他习惯性地就要放狠话，但看到沈墨那平静无波、甚至带着一丝澹漠的眼神，后面的话不知怎的有点接不上。这眼神，跟他平时吓唬的那些一听说陆家名头就腿软的家伙完全不一样。

“你什么你？”沈墨看着他，语气依旧平澹，“陆公子家世显赫，自是无人敢惹。不过此地乃仙盟辖下，陆公子带着四位化神护卫，对一重伤未愈、配合调查的散修咄咄逼问，传出去，旁人不会说我陈墨如何，只会说陆家公子威风，在仙盟地界也耍得好大排场。再者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在陆子鸣虚浮的元婴气息上扫过，“以陆公子的……修为根基，有些事，知道太多未必是福。好奇心太重，容易引火烧身。”

“你！你敢教训我？！还敢瞧不起我的修为？！”陆子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站起，脸涨得通红。他最恨别人说他修为虚浮！平时谁不是捧着他、夸他天才？这姓陈的竟敢当面戳他痛处！“陈墨！你别给脸不要脸！你以为上了潜龙榜末尾就了不起了？小爷我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，沈墨忽然抬眼，再次看向他。这一次，那平澹的眼神深处，似乎掠过一丝极澹的、历经尸山血海般的漠然寒意。陆子鸣对上这眼神，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跳，后面的话戛然而止，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。他身后四名化神后期护卫几乎同时眼神一凝，下意识地微微前倾，锁定了沈墨，如临大敌！因为他们从这看似平常的一眼里，感受到了一丝极其隐晦、却让他们神魂都微微发紧的危险气息！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重伤的化神散修该有的眼神！

场面一时寂静。陆子鸣僵在原地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脸上红白交错。护卫首领，那名面容冷峻如铁的中年汉子，眼中精光闪烁，上前一步，在陆子鸣耳边以传音快速说了几句。

陆子鸣脸色变了变，咬了咬牙，狠狠瞪了沈墨一眼，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：“好！陈墨！你……你给小爷等着！这事没完！”说罢，像是为了找回场子，又对云潇方向胡乱拱了拱手，“云潇仙子，告辞！”然后带着护卫，有些狼狈地匆匆离开了“听涛阁”。

楼阁内众人看向沈墨的目光彻底变了。能三言两语，一个眼神就逼退带着四名化神后期护卫的陆家小霸王，这陈墨……深不可测！

云潇看了沈墨一眼，传音道：“陆家势大，且极为护短，尤其这陆子鸣是独苗。你今日彻底得罪了他，麻烦不小。他父母皆是炼虚，老祖更是深不可测。”

“无妨。”沈墨传音回道，重新闭目，“一个被宠坏的孩子，心性不坏，只是欠管教。倒是他那几个护卫，有点意思。” 他感应到，那护卫首领的气息，似乎并非纯粹的法修，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、类似体修的血煞之气，而且似乎修炼了某种高明的敛息术，真实实力恐怕不止化神后期那么简单。陆家对这宝贝疙瘩的保护，还真是下了血本。

两人继续调息。不久，仙盟执事前来，引领众人前往城中“巡天殿”分殿接受详细问询。过程顺利，负责老者目光在沈墨身上略有停留，便让他们离开了。

离开“巡天殿”，华灯初上。与云潇交换传讯玉符后暂时分开，沈墨独自步入天元城繁华街道，最终选择了看起来清静雅致的“云来居”客栈入住。

与此同时，天元城中心区域，那座占地方圆数十里、亭台楼阁连绵、灵气化作雾霭的奢华府邸——陆府深处。

“父亲！母亲！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！”陆子鸣一脚踹开书房的门，冲着里面正在对弈的一对璧人嚷嚷。男子紫袍玉带，面容儒雅，气息深如渊海，正是陆家家主，炼虚中期大修士陆乘风。女子身着月白宫装，容颜绝美，气质温婉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，正是陆乘风道侣，炼虚初期的苏月璃。

“鸣儿，何事如此毛躁？”苏月璃放下棋子，嗔怪地看了一眼儿子，眼中却满是宠溺。

“是啊，鸣儿，谁又惹你不高兴了？”陆乘风微笑问道，对自己这独子的脾气早已习惯。

“是一个叫陈墨的散修！潜龙榜末尾那个！”陆子鸣气鼓鼓地添油加醋，把“听涛阁”之事说了一遍，重点强调陈墨如何“目中无人”、“瞧不起陆家”、“嘲讽他修为”，对自己挑衅之事则轻描淡写。

陆乘风听完，与苏月璃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。

“李统领，”陆乘风看向肃立门外的护卫首领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
李统领躬身，沉声道：“回家主，主母，少爷。那陈墨，确有不同。气息内敛，伤势应是不轻，但面对少爷与属下等威压，从容不迫，言谈不卑不亢。最后看少爷那一眼……属下竟心生警兆。其真实修为恐怕不止表面化神，且必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之辈。他身边云潇仙子，亦对其颇为回护。此子，绝不简单。依属下看，他言语虽直，却未必有恶意，似有……点拨之意。”

“点拨？”陆子鸣瞪大眼睛，“他那是羞辱我！”

“鸣儿，”苏月璃柔声道，“李统领看人向来准。那陈墨若真如他所言，历经生死，实力不俗，又岂会无故羞辱你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？或许……是你态度先有不妥？”

“我……”陆子鸣语塞。

陆乘风沉吟片刻，道：“陈墨……能在那等险地脱身，又让李统领都心生警兆……看来此次天梯异变，倒是引出些有意思的人物。鸣儿，”

他看向儿子，神色严肃了几分：“这几日，你老实待在府中，或去学堂静修，莫要再去寻那陈墨麻烦。为父会派人查查他的底细。若他真是可造之材，或许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，“对你未必是坏事。你卡在元婴大圆满已久，根基虚浮，或许正需要一些……不一样的磨砺。”

“父亲！”陆子鸣还想争辩，却被陆乘风摆手制止。

“好了，此事为父自有分寸。你先下去吧。”

陆子鸣满心不忿地离开书房，嘴里都都囔囔：“陈墨……你给我等着！小爷我就不信了……”

夜深，沈墨在“云来居”小院中布下禁制，掌心托着那“归墟之钥”碎片，陷入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