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中的诺言

穿堂的风裹着咸涩的气息，将藤蔓织就的门帘吹得簌簌作响。

神官从书案上抬起头，睫毛上还挂着些许混沌的湿意。祂方才做了一个梦——一个温暖得令人心口发酸的梦。

在梦里，小女孩窝在被窝，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祂，问了一个连神明都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
梦里那个女人回答说，太阳总会升起来的。

可这座神殿的窗外，永远是沉沉夜幕。

神官下意识垂眸，不知从何时起，祂发现自己的轮廓日益改变——越发模糊，越发趋向某个遥远记忆中的人。

那些记忆太轻了，轻得像一团雾，稍一触碰便会散开。可此刻，在梦境的余温里，祂忽然觉得那道轮廓莫名熟悉。

小女孩抱着母亲的胳膊央求着要听故事的样子；她趴在窗台上数飞鸟的样子；她揪着母亲的衣角说“妈妈你最好了。”的样子……

神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

“……不是的。”祂低声说，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显得过于轻飘，“那只是……别人的记忆。”

桌边的黑猫弓着背伸懒腰，轻盈一跃上书案，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祂的手背。

神官怔了一下，随即垂下手，任由那只猫蹭过自己微凉的指节。

墙上苔藓仍在缓慢地、无声地向上攀爬，覆盖了书架下层那些书脊上模糊的金字，覆盖了地板边缘最后一截裸露的白色石面。

整个神殿正被一层又一层浓密的绿意吞没，像某种温柔的、不可逆转的沉没。

太阳总会升起来的。

梦中那个女人说。

“妈妈……”

神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像一片落叶坠入水面。

祂闭上眼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原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那个称呼了。

祂以为自己早已将它遗忘了。

“妈妈！那我能不能做点什么帮帮他们呢？”

小女孩仰着脸，眼睛里亮晶晶的，像盛着两汪被烛火点燃的星星。

“看看你，个子小小的，细胳膊细腿的，不怎么听话，鬼主意又多——”

“妈妈！”

“但是！”那个女人笑着把捣乱的小胳膊塞回被窝里，“小脑袋很聪明，学东西快，当然有很多你能做的事了。”

“比如呢？是什么？”

“明天再告诉你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太阳总会升起来的。不要着急，先好好休息，养足精神，才有力气把事做好。”

祂从没等到那个“明天”。

神官睁开眼，望着面前摊开的书稿。

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写满了无数人的人生——快乐的、苦难的、短暂如朝露的、漫长如漫漫长夜的。祂曾经以为自己是在"帮助"他们，为他们写下更好的故事。可那些被祂“眷顾”过的人，到头来依旧在各自的命运里挣扎浮沉，并不比从前来得更好。

就像那个小女孩说过的：为什么人们那么虔诚，却依旧穿着破衣裳、愁眉苦脸？

祂蹲下身，从书架底层的缝隙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那上面用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满了许多愿望——“希望伊蒂姐姐不要嫁给不喜欢的人”、“希望妈妈每天都能笑一笑”、“希望下雨”、“希望每个人都有吃不完的面包”……

最后一页，字迹已经洇开了，像是被水泡过，墨痕晕成一团模糊的蓝。只有末尾的几个字还能辨认——

“希望我走后，妈妈不要太难过。”

神官的指尖停在那一行上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
黑猫在祂脚边绕了一圈，轻盈地跃上书案，踩过摊开的书稿，在边缘蜷缩成一团，用那双熔金般的眼睛安静地望着祂。

那目光奇异地平静，仿佛在说：你早就知道了，不是吗？

祂合上那本薄册，拖着长袍走向殿外。穿过那片被绿意浸透的走廊，穿过那池倒插着无数残剑的浅水，最终在神殿边缘的断崖前停下。

崖下是翻涌的、看不见底的海雾，咸风在祂耳边呼啸，将白袍吹得猎猎作响。一丛婆婆纳不知何时长在了崖边，蓝紫色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卷曲，仿佛正在枯萎的边缘挣扎。

神官俯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那丛小花。

祂想起很久很久以前，曾有一个女孩蹲在这里，指着这丛花问祂：“你说是小鸟把它们的种子带来的，那这只鸟一定飞了很远很远吧？”

祂想起那只灰色的小鸟在祂掌心化作一片蓝紫色花瓣和金粉的场景。

“……我太累了。”祂轻声说，“真的，太累了。”

风吞掉了字句，将它们吹散进茫茫夜色里。

那丛婆婆纳在咸风中轻轻摇晃，像在点头，又像在摇头。

白袍边缘，苔藓正悄无声息地蔓延而上，神官转身，向着神殿里愈发浓重的夜色走去。

妈妈。

明天见。

太阳总会升起来的。

风声中，祂仿佛又听见那个小女孩趴在被窝里，用半撒娇半认真的语气说：

“那您下次一定会帮我实现愿望的，对吧？”

神官闭了闭眼，嘴角似乎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“好。”祂说。

远处，永夜之海上，似乎有一线极淡极淡的光，正在天幕的尽头缓慢地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