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9章 以德报怨

钟诚拿着沈南批注好的这份资料，来到了二楼陆子轩的宿舍。

“砰砰……”

钟诚敲了敲门，陆子轩很快就把门打开。

“陆处长，我是沈市长的秘书钟诚，这是我们市长让我送给您的资料。”

钟诚将那一叠资料递到了陆子轩的面前。

陆子轩愣了一下，下意识的就接过了这叠资料。

“陆处长，如果没有其他的事，我就先告退了。”

钟诚对陆子轩没有什么好感，自然也就不想多待了。

看到陆子轩没有反应，钟诚皱了皱眉头，当即转身离开了。

直到钟诚离开，陆子轩才反应过来。

沈南居然给他送来了资料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，不过，陆子轩也没有在意。

拿着资料，将房门关上。

陆子轩正对着沈南给的那摞国企混改资料发呆。

资料边角全是他爸陆振国批注的效率优先、压缩非生产性支出。

可沈南用铅笔在空白处添的批注却密密麻麻。

此处职工安置预算占比不得低于15%，需附再就业培训方案，该条款未明确下岗职工社保接续责任，易引发群体性风险。

混改后企业利润需提取5%用于老旧小区改造，反哺民生。

他之前总觉得沈南搞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可这些批注戳的恰恰是他之前最忽略的痛点。

去年他主导的那个机械厂混改，就是因为砍了职工安置费，闹了半个月的上访。

到最后，项目黄了一半，他爸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。

看着这些资料，陆子轩鬼使神差地想改几组数据，让沈南的“民生优先”思路在课题里站不住脚。

可当陆子轩翻到沈南附在资料后面的原始调研记录，他瞬间愣住了。

开阳县三百户拆迁户的签字按手印、南苏市下岗职工的就业合同复印件、石岭村核桃产业的收益分配台账，每一条都实打实，他握着笔的手悬了半天，终究没落下。

第二天清晨，陆子轩在食堂碰到张远，后者正啃着个玉米，看见他就招了招手。

“小陆，来吃点？”

“当初我驻村时就爱吃这一口，比食堂的肉包子还香。”

陆子轩本来想扭头走，可张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挪不动脚。

“我去年在开阳县驻村，隔壁县有个国企混改项目，投资方嫌职工安置费太高，硬压到3%，结果职工堵了三个月的大门。”

“投资方最后亏了两千万撤资，厂子到现在还荒着。”
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项目的政策框架，就是你牵头写的。”

陆子轩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可张远说得平平淡淡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

陆子轩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”。

张远笑了笑，掰了半截玉米，塞给他：“没事，以后多去基层走走，政策不是写在纸上的，是写在老百姓的日子里的。”

说完，张远便独自离开了，只留下陆子轩在原地。

陆子轩捏着那半根凉透的玉米，甜香混着心里的涩味在嘴里散开，他第一次没觉得这种土东西难以下咽。

上午的课题研讨会，沈南刚刚宣布研讨会开始，陆子轩便迫不及待的站起来。

脸上带着倔强，梗着脖子先开了口。

“各位同仁，沈组长，要不然我先讲？”

沈南他们倒是没想到陆子轩居然会第一个要讲。

“好，没问题，小陆同志，你先来吧。”

沈南笑了笑，随后抬手示意一下。

“沈组长，我觉得你的民生约束思路太理想化。”

“国企改革的核心是效率，要是处处给民生让路，项目推进慢，投资方不满意，最后吃亏的还是地方经济。”

说着，陆子轩拿出自己改过后的优化版数据，把职工安置预算占比改成了5%，把民生反哺的比例划掉。
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林晓皱了眉，周明攥紧了笔，张远没说话，只看着沈南。

沈南没生气，反而翻开那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，翻到记着开阳县机械厂混改的那页。

“小陆同志的顾虑有道理，效率确实重要。”

沈南笑了笑，先肯定了陆子轩的意见。

果然，陆子轩听到沈南这么说，顿时昂起了头。

“但我们看一组数据，去年开阳县那个被你否掉的民生反哺方案，后来我们调整了。”

“当时也是把混改后企业利润的5%用于下岗职工再就业培训。”

“结果，培训后有70%的职工重新上岗，上访事件降为零，项目推进速度反而比预期快了20%，投资方的满意度也提升了35%。”

沈南顿了顿，翻到另一页，是南苏市国企混改的案例。

“再说南苏市，我们去年完成的三个国企混改项目，全部落实了15%的职工安置预算。”

“这种预算不仅没拖慢进度，反而因为职工支持，提前两个月投产，新增就业岗位1200个。”

“你拿的这组数据，和我调研的有出入，可能是我们拿到的基层样本不一样，我们再核实。”

没有指责，没有嘲讽，甚至没提“你改了数据”这几个字，沈南的态度温和得像在和学生讨论问题。

陆子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对不起沈组长，数据是我改的。”
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试试你的思路是不是真的不行，结果……结果你的数据都是实打实的，我之前太狭隘了。”

说着，陆子轩头低着，不敢看在场所有人。

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，林晓惊讶地张了张嘴，周明松了口气，张远冲陆子轩点了点头。

沈南笑了笑，示意他坐下。

“没关系，咱们就是要多碰撞，才能出符合实际的方案。”

“你改数据的出发点，也是想验证方案的严谨性，这个态度是好的。”

“以后有什么不同意见，咱们直接摆到桌面上说，不用藏着掖着。”

沈南没有责怪陆子轩，而是用一种包容的态度，让陆子轩心里一阵愧疚。

陆子轩缓缓坐下，指尖抠着桌面的木纹，第一次没梗着脖子反驳，只低着头说了声“谢谢沈市长”。

他忽然明白，之前自己引以为傲的背景或者效率，在这些实打实的民生数据面前，根本不值一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