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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迷1942(二战德国)章节目录

艺术洁癖

作者:JCYoung · 原作:《情迷1942(二战德国)》 · 分类:都市言情 · 第 62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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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德尔的手在扶手上僵住一瞬,缓缓抬眼。“是那个人安排的吗?”

棕发男人偏了偏头,眉眼间的神情介于笑与叹气之间。“是我安排的。”

老人转向窗户,佝偻的背影映在玻璃上,与远处工厂区的黑烟重迭。“我什么时候走?”

“明天。”

老人没再说话,只是定定望向窗外。

君舍轻轻带上门,军靴踩在亚麻油毡地面上悄无声息,到楼梯间时,舒伦堡已等在那里不知多久。

“上校,同届的学生,大部分去了前线军医院,七个死亡,叁个失踪,剩下在柏林当医生,还有两个汉堡,一个在慕尼黑。”

君舍脚步未停,漆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,嗒嗒嗒嗒。

“现在去找,教授,学生,舍监,能找到的,能说话的,每一个都要温和地关照,就说….”他侧过脸。“柏林最近治安不太好。”

舒伦堡怔了半秒,才又快步跟上去。

柏林治安不太好….他跟了长官七年,这句暗语如同变色龙,有时是友好的提醒,有时是染血的警告,更多时候,则意味着某个人将从某份名单上被一笔勾销。

经过门卫室时,那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,收音机沙沙响着,播报员在念东线战报。“库尔兰包围圈持续收窄,我军有序向港口方向转进……”

君舍坐在驾驶座,发动引擎,目送舒伦堡驾着军用吉普疾驰而去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。

那老头记得她,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安静,她缝得好,她走的时候鞠了一个躬。

手刹松开,车子慢慢驶出林荫道,后视镜里,疗养院的轮廓一点点隐没于冬青树影里。

驶过安哈尔特大街时,一列火车正从南边驶来,窗玻璃在天光里闪了一下。

君舍没回官邸,临时调转车头拐进了阿尔布雷希特大街,径直走向档案库,地下二层最深处。

他拉了拉灯绳,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,把满墙铁柜照出一层病恹恹的光。

最底层的抽屉,标签上写着“巴黎,1944”。两份档案还在,他亲手写的结案报告,他把它们夹在臂弯,穿过走廊。

值夜的勤务兵歪在椅子上,嘴张着,他走时没惊动他,惊动一个做梦的人是不礼貌的,而君舍向来自认是一个有礼貌的人。

回官邸时,壁炉里的火将熄未熄,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余烬里苟延残喘,管家接过大衣和围巾,无声退下。

男人走到酒柜前,这次没拿勃艮第,他打开最下层柜门,摸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,单一麦芽,烟熏味很重,战前从爱丁堡带回来的,放了很久没喝。

久到他忘记了当初买它是为什么,今晚想起来了。

他给自己倒了两指宽,没加冰,琥珀色液体在杯底荡了一圈,挂壁比红酒更薄,更快地滑回杯底,

男人端着酒杯走到壁炉前,站在那幅弗兰德斯织毯下面,织毯上的狐狸依旧翘着他漂亮的大尾巴。

他对着这个相识二十年的老朋友举起酒杯,旋而抿了一口。

辛辣从舌尖烧到喉咙,在胃里化作一团温热的火,粗粝而温暖,恰似某种迟来的、只配独自品味的隐秘庆贺。

盖世太保和间谍。

他抓过多少间谍?法兰西,美利坚,不列颠,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壁炉前,为一个间谍举杯。

披着兔皮的狐狸,他把这比喻在舌根上品咂片刻,直到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。

书房里,台灯像歌剧院追光笼罩着胡桃木桌面,在这方舞台中央,君舍让两份卷宗在光晕里缓缓铺开。

皮质扶手椅发出细微轻响,他慵懒调整了坐姿。

幕布拉开,观众屏息,演员即将登场。

第一幕,丽兹酒店。第二幕,塞纳河游船。

不是查案,查案是舒伦堡干的事,他在品,像鉴赏一瓶年份波特那样品味这两出戏的余韵。

不见血腥味的粗暴,亦无硝烟味的直白,纸页间流淌着某种近乎优雅的艺术感。

他抽出那页日本人的验尸报告,举到灯下,眯起眼睛。枕部刺创:创口位于枕骨下方,发际线内侧,创道方向为由后上向前下,经枕骨大孔外侧缘进入颅腔,致命伤。

这段话被用法语念出来,法语是世界上最适合念验尸报告的语言,优雅,克制,既不像德语失之刻板,亦不像意大利语过于热络,把死亡说得像一场狂欢。

巴黎,丽兹酒店,初春。他重新搭建起那场景。

她化了妆,穿了一条他从未见过但可以想象出来的裙子,领口开得不高不低,刚好够让那只色中饿鬼以为今晚的猎物是一只误入陷阱的兔子。

那人躺在床上,约莫微醺,还保持着军人特有的警觉,幻想着能与这只兔子共度良宵。

可怜的家伙,不知道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。

现在,想象她走出浴室的样子,潮湿的头发挽在耳后,小手看似紧张地蜷在袖中,可呼吸却定然平稳,他伸手去捏她的下巴——君舍愿意相信只是下巴。

她勾住他的头,状似要送上香吻,转瞬间,藏在袖子里的镜片攥在掌心,由后刺入。

那日本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美人身上,而那一刀沿着枕骨大孔,直入延髓,他死时眼睛还睁着,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死了。

这是君舍最喜欢的地方:她剥夺了猎物的知情权。不让他有时间在脑海里过完一生,不让他有哪怕零点一秒的道德胜利感。多么慷慨。

君舍把那页验尸报告放下来,倚靠在真皮椅背上。

嘴角的弧度很细微,这感觉就像在卢浮宫长久凝视一幅名画,力度,阴影、用色,每一次都能发现新细节,每一次都觉得:漂亮。

不是残忍,残忍是粗俗的,而她的作品像幅用刀刻出来的素描,每一笔都不多余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银质小镜,拨开胶带,对着台灯照了照自己眉尾。

那里正在缓慢愈合,针脚均匀,皮瓣对齐如书籍扉页,她的手法。

缝伤口和杀人是同样的精确,持针钳和碎镜子在她手里,是同样的手感:无需犹豫,不消多费力气。

修长的指节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。

素色床单上是暗色的血,血洇开的形状恰似一幅抽象派画作,而他在那幅抽象画里看到了一只狐狸的轮廓。

并非躲在帘后窥视舞台的那只,而是站在聚光灯下、披着兔皮的那只。

舞台上那只狐狸从未留意过窗帘后那只,她太专注了,专注得近乎虔诚,不知自己被另一双狐狸眼睛注视着,从她缝的第一针到她杀的第一个人。

这念头让他在昏暗中无声笑了笑。

君舍拿起小银镜,镜中男人唇角微扬,瞳仁呈现出一种接近蜜糖色的暖调。恍惚间,他在里面看到了丽兹套房里的她,紧握碎镜子,血一滴一滴渗入波斯地毯里。

两只狐狸,透过一面碎镜子对视。

烟灰簌簌弹落在水晶烟缸里,忽然想起那天早晨,他带着人在丽兹走廊里挨个做笔录,撞见那头饱餐一顿的雄狮开门出来,餍足极了,也不耐烦极了,脖颈上还带着女人指甲抠出来的新鲜血痕。

当时他暗自感慨:圣骑士也学会了身心分离,他的公主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他倒有闲心在巴黎的温柔乡里鬼混。

现在他明白了,那法国女郎就是公主本人。那天午夜,她洗净了沾血的手,走进楼上套房,躺到了克莱恩的怀里。

圣骑士从头到尾都和她在一起,狐狸站在走廊里,隔着一堵墙,以为自己在替圣骑士数情人,实则是在替公主数尸身。

一声凉冰冰的轻笑划破寂静。

他们的确是同一种人,他经手过的谋杀嫌疑人数以百计,没有一个能在杀人之后十分钟内洗干净血,若无其事躺进另一个男人怀里。

她绝非冷血,她只是….擅长收敛体温,甚至可能比他更为擅长,这感觉美妙得就像喝下一杯苦艾酒,绿色的精灵在舌尖跳舞,冰凉烧进喉咙,而后周遭世界开始变得朦胧。

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缓慢翻卷,像一部只有他能看见的默片。

她是一个完美的罪犯,比她更完美的大概只有他自己…不,也许她比他更完美。

他是在拥有盖世太保的身份之后才开始完美的,而她,从第一刀开始就完美了。没有后援,没有退路,在敌人的地盘上,用敌人的语言,对敌人微笑。而他曾经是那个敌人。

他把这认识像没裹糖衣的药片般咽下去,微苦之后有一丝极细的,唯有自己能品出的回甘。

棕发男人不疾不徐翻到封面,指尖轻轻抚过标签:“结案,无追诉价值。”

塞纳河的卷宗稍后被翻开,弹道分析图做得潦草极了,整艘大船连同死者尸体一并沉入海底,捞上来时,法医检查早就不具备参考价值。

可他在那张图上看到了一艘船。

月光洒在粼粼的塞纳河面上,碎成无数片银色光斑,她站在甲板上,悄然掏出枪,抵住男人太阳穴,扣下扳机。

她亲眼看着那人倒下,手枪坠入河中扑通一声,水花被夜色吞没,塞纳河张开了嘴,将证据一口咽下。

思及此处,琥珀色眼眸微微一弯,他早说过,小兔是玩枪的天才,而那把枪某种意义上来说,是他亲自“首肯”之下上的游船。

而她则静静站在原地,远处,同伴的小船正破水而来,她清楚那颗子弹只会穿过肩膀,不伤骨头,不伤大血管,不会死,但是会痛,会流很多血。

可她能忍痛。

她需要痛,痛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,是她的护身符,他去看她的时候,她躺在病床上,嘴唇没半分血色,手搁在白被单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

痛让她的眼神更无辜,痛让她的声音更虚弱,痛让他的每个诘问,都像在欺负一位劫后余生的可怜人。

绅士这般为难奄奄一息的淑女,实在有失体面。

男人抿了一口威士忌,液体滑过喉咙时点燃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。

两份卷宗在台灯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。

丽兹那幅画,小兔的笔触冷静如荷尔拜因的工笔素描,构图干净,用色冷峻,明暗交界落于枕骨偏下凹陷处,那是解剖学上的致命弱点。

而塞纳河那次则是大写意的,如同透纳笔下的暴风雨,于沉船上,于火光中,于血色与月光的交织里完成的一场即兴表演。

没人能复制这种手法,没人能欣赏这种手法,除了他,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私密的满足。

如同在旧书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绝版诗集。

现在,一只想吃腐肉的灰狗正沿着墙根嗅过来,鼻子贴着地面,连骨头和画布都分不清,却妄想把她的笔触从画框上扯下来,嚼碎了咽下去,在保安局的办公桌上吐成一份千篇一律的结案报告。

一群野狗妄图撕咬一幅伦勃朗,咬完之后在画框上撒尿。

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,这样的作品,不应该被那种级别的鉴赏力所玷污,这关乎…他想到了一个满意的词,艺术洁癖。

君舍从抽屉里抽出新的牛皮纸袋,将档案封进去,细麻绳仔细绕了叁圈,拧开保险柜密码锁,妥帖放进去。

铁门合上时咔嗒一声,低沉而悦耳,给这场独奏画上休止符。

一件完美犯罪,自应锁在保险柜里,偶尔在深夜被取出来,对着威士忌独自品鉴,而非被装订成册,编上枯燥的页码,在档案室里和偷军靴、倒卖配给券的案子挤在同一个架子上。

这份原稿,自会和小兔的旧照片同纽扣一起,找到最恰如其分的安眠之处,而总部档案室里,舒伦堡自会重新撰写一步新剧本。

足够平庸,足够合规,足够让那条灰狗夹着尾巴败兴而归。

棕发男人下意识拂过保险柜的铁门,金属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,他屈起指节,在门上轻轻一叩。

现在,狐狸不只是观众了。观众不会在幕间休息时走到后台,不会发现演员戏服上脱线的一根丝缕,更不会用同色的线悄悄缝好。

如今的他是舞台监督,是散场后把道具归位的人,是确保每盏聚光灯都落在恰当位置的人,这只是……尽同行本分,正如画廊为镇馆之宝更换防弹玻璃。

棕发男人拿起玻璃酒杯,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举了举。